快播之后,王欣的自我救赎

AI财经社周路平2020-11-19 12:09 公司
现在他需要走出舒适区,面对嘈杂,甚至承受争议。

作者:周路平

来源:AI财经社

很多人估计不知道王欣,但多少听过快播。

6年前,这个在中文互联网排名第一、被称为“宅男神器”的播放器一夜崩塌。作为创始人,王欣也在看守所和监狱里度过了三年六个月。

凡是过往,皆为序章。他希望外界忘了快播,“这是对失败者的同情”。他已经把心态调整得足够卑微,“每走一步都是在向上反弹”。

但过去两年半时间,他还没有树立足够鲜明的标签和一鸣惊人的产品。偶尔能在江湖上听到王欣的声音,但距离下一个高峰还前路漫漫。

我们采访了王欣、早期员工、他的朋友和投资人,还原了一个辉煌产品如何走向陨落,以及王欣的反思和成长。2018年,王欣重新开始创业,做了灵活用工的项目,公司名叫云歌,产品名叫灵鸽。他得到了朋友、资本和用户的支持,但发现又不得不承受嘈杂环境对打磨产品的困扰。

这是一个有过高光的创业者重新开始的故事,这也是一个创业者自我成长和进化的故事。

“没得玩了”

“你还记得哪天出来的吗?”

“不记得。”

“应该是2018年2月7日,过年前。”

“你们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我真的不记得了,我没花时间去记录这个事情。”

“因为我觉得那个时刻对你很重要。”

“没有,很随意啊。”

怕被记者跟拍,王欣出狱的时间选在了早上五六点钟。二月的北京,天还未亮,寒冷刺骨。但让王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,他跨出大门那一刻,并没有那种恢复自由的豁然和喜悦。倒是他太太的情绪非常激动。

他在里面见过太多情绪崩溃的人,往往两个时间最难熬,一个是刚进去时,反差太大,难以适应;另一个是即将出来时,又度日如年,心绪早已在高墙之外。但王欣在后一种日子的体验上是空白的,“活在当下,要不然你太难受了。”

刚进去时,律师告诉他,十年到无期,乐观情况是判12年。“你想你是什么心情?没得玩了。”王欣说。刚开始非常不适,他之前偶尔来北京出差,不会超过一周,但在里面面对的是看不到尽头的等待。北方干燥的气候对于南方人也不是太友好,刚开始嘴巴开裂,还经常流鼻血。

但很快找到了打发时间的方法:读书、打坐、冥想,和他去公海钓鱼一样。唯一的不同是,钓鱼是主动选择,灵魂和身体是自由的,但现在是不得不去面对和接纳。

他重新定了小目标——多看书,一年看了100本书。他没有太多选择,除了家人寄来的一些书籍,他也看了很多自己觉得荒谬的佛教书,但总能从中找到几句有用的话。比如佛教讲降伏其心,降伏其心之后是其心不住。没有实际的指导意义,但“对打坐和冥想很有帮助”。

“你在看书的过程,会发现原来自己很多知识体系都不健全,造成你之前这样 。”王欣说,他之前有个谬论,看书看故事会就可以了。

他的抑郁症也是这个时候被治好的。人被打入谷底的时候,就会抛开世俗的烦恼,不再想着赚钱,不再想着公司如何发展,失去之后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。

一大功劳也要归功于卡耐基的《人性的优点》。BAI资本创始管理合伙人龙宇与王欣有过深度接触,她还非常纳闷,王欣为什么对一本滥俗过时的营销读本念念不忘。

“在你最难受或者最崩溃的时候,一句鸡汤是最管用的。”相比于大家熟知的《人性的弱点》,《人性的优点》讲的是道,告诉他思考的原理,告诉他如何控制情绪。

唯一的焦虑来自与时代脱节的恐惧。他最终被判了三年半,但三年半对于移动互联网行业而言,或许意味着一个时代。

王欣说,他当时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则滴滴的广告,只有一两个界面。如果是普通用户,只需打开手机立马就能体验,但在里面,他做不到,便动手自己画,设想滴滴如何运作,商业模式怎样,有哪些功能。

他把这些东西给后来进去的人看,找人验证,发现99%的功能都能对上。在所见即所得的真实环境下,人们的思考能力会变弱,反而在困境之中,培养了完整的思考能力。“相当于你经历了一次创业的过程。”

所幸,世界并没有脱离他的想象,但冲击并非没有。最出乎他意料的是满大街的共享单车,另外一个是移动支付的普及。他错过了三年六个月,但这段时间并没有放弃学习。

“你说我心里有没有委屈?有,当然有了,但没关系,我认了。”他举了个例子,大坝被洪水冲垮了,肯定是水的责任,但抓哪一滴水去坐牢?就抓身边用勺子舀的那一勺,但你能否认你没错吗?

“我是个产品经理,我改变这个世界的方法是靠产品,而不是靠法律。”王欣说。

“被幸福的闪电击中”

时间回溯到2014年8月8日,王欣已经在境外待了110天。他在入境韩国济州岛时被拒,他坚称自己想去钓鱼,但他的名字已经在红色通缉令上,韩方拒绝了他的入境请求。王欣给他太太打了个电话,没有再飞回香港,随后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。 

此时,王欣的抑郁症已经到了顶峰。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年,心理出问题在身体上也反馈出来,“最糟糕时候皮肤过敏,身上全是点”。医生也没有诊断,后来他才知道是抑郁症。 

他甚至没有把这个事情告诉身边朋友和公司高管,他的太太陪着他在香港看心理医生,一直吃药,效果并不理想。后来云歌做过一个关于抑郁症的抖音号,王欣还专门在内部分享过他的抑郁经历。

很多人都费解,快播在最后一两年是发展最快的时期,为何王欣反而郁郁寡欢,他的微博里经常出现李宗盛的歌曲《领悟》。实际上那时的王欣,失去了自己的目标,“长时间得不到正向反馈”。 

快播在起步那几年发展也并不快。早期是想给中国电信做点播系统。王欣刚来深圳闯荡时,曾在电信与深圳市合资的龙脉集团工作过。但电信没有看上快播,一直用的是微软的Media Player。

王欣只好去服务那些视频点播站站长,免费提供整套的建站方案, 因为采用P2P技术,解决了建站技术和带宽成本的问题,流量起来的非常迅速。一个原本to B的产品,最终变成了面向大众的产品。王欣被历史进程推动着往前走,无论是P2P技术解决的带宽问题,还是移动互联网的到来,都给快播创造了绝佳的成长空间。

王欣也展现出一位优秀产品经理的天分。快播在2011年就做了手机App,王欣看到了PC往移动端迁移的趋势,起初只是把PC产品直接搬到手机上,体验不好。王欣不满意,带人重新设计,做了很多适合移动端的体验,之后起量非常迅猛。

王欣的老朋友李柯笃定那是快播最辉煌的时候,也是王欣最膨胀的时候。2013年,快播的PC端DAU达到八九千万,移动端三千万,每个月保持着10%-20%的环比增长,而且没花一分钱做广告推广。这一年公司的营收也达到了3亿元。

在那个产品为王的年代,快播的辉煌不仅在宅男圈。应用分发市场应用汇主动找上门,给钱让他们把新版本在应用汇首发。微软为了推广手机系统Windows Phone,提出给几百万元,让快播开发WP版本,提什么需求他们都配合。

李柯印象最深的是三大运营商的一位副总经理,通过关系找上门来寻求合作。因为他们在后台发现,快播是4G流量消耗最大的手机应用,是第二名微信的三四倍。甚至快播天使投资人周鸿祎曾想过以8亿美元收购快播。

刚从腾讯跳槽到阿里的刘春宁也非常看好快播,他当时牵头,打算让王欣去见马云,但很快快播出事,见面也不了了之。一年后,刘春宁也被老东家腾讯举报入狱。

从一个一文不名的人到被央企副总登门拜访,“这个事情要让人不膨胀是很难的”,很多意见王欣听不进去,对网上铺天盖地的负面也置之不理,他一度把公司所有的市场和公关人员都开掉了。

龙宇形容,“被一道幸福的闪电击中了,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背后就燃起了熊熊大火。”

但王欣说那是他最煎熬的时刻。

快播虽然用户多,但没有正向的商业模式,加之被版权纠纷和色情内容所困扰,给王欣带来了巨大压力,“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摆在一个很光明正面的位置上”。 各大视频网站开始频繁地举报快播侵权,王欣还曾花了几千万买版权,但这点钱在视频行业杯水车薪。

除了自己公司面临着发展的窘境,朋友间的对比也让这种焦虑加剧。王欣的投资人是周鸿祎、曾李青,同辈企业家朋友里有何小鹏、李学凌和姚劲波,他们都在商业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功,“我所有的朋友都比我强,我是最差的一个。你说我能开心得起来?”

快播的危机跟王欣个人的心理危机差不多同时到来, 郁郁寡欢,做任何事情都觉得没有意义。 他不知道要把公司带往何处。当一个企业的最高决策者失去方向感时,危机悄然而至。

“真正的喜悦不是来自于外部,而是你的内心。” 王欣说,身边人并不清楚他的精神状态,虽然用户数量还在增长,但商业模式还没有成型,除了卖点广告,只能搞一些游戏联运。快播的模式在当时被称为小360,“你肯定不希望这样子的一个方式一直做下去”。

“我觉得(快播)是我人生的低谷,你们老觉得是高峰。”快播那个时候用户多,赚钱也多,但他说那时自己的内心不强大,对很多事情也不懂,没有自己的管理体系,越到后来越失去了正向反馈。

紧接着是人生暴击,快播因版权和色情问题被查封,多位创始人被带走,账上的1个多亿被罚得一分不剩。

“成功都是运气”

王欣后来复盘过快播为什么失败,得到的一个结论是:“愿景太小!”

他把公司发展分为三个阶段:好产品、好公司、好生态。快播是好产品,但不是好公司,更没有好生态。“没有跟版权方、用户建立一个很平等的生态模型。”快播活着,基本意味着其他视频网站没法活。

当时只有中小影视站站长获益最大,但他们基本靠盗版,已经动了整个行业的蛋糕。“快播没有真正意义上帮到用户。就因为帮助的人不够多,无足轻重,才会垮掉。”他把网友对快播的怀念理解为人们对失败者的同情。

快播起势确实有时代因素,赶上了3G转4G的红利,让一直非常重视产品体验的王欣,获得了众多拥趸。这也让他忽视了其他层面的东西。

在李柯印象里,王欣老是喜欢用巧劲去解决问题,他当时觉得版权贵,就试图从法律上的避风港原则进行规避,“真正的大企业家或者时代英雄是迎难而上的。”巧劲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。事实也是如此。

“思考得很少,几乎没思考。”王欣总结,快播完全没有团队,没有安全意识,没有备份,没有复盘,懵懂地往前走,不知道对与错。 

2011年,刚有起色的快播招聘了一位CEO。这是投资人的建议,王欣内心也缺乏自信,他从来没有管理过一家数百人的企业,白手起家,担心自己的能力与公司发展不匹配。

相比于其他履历丰富的创业者,王欣只是一个中专生,更没有强大的家庭背景,这已经是一个小镇青年极少能达到的高度。

百度百科里,王欣毕业于南京邮电大学,还有南邮学子在贴吧里聊起这位知名校友。其实这是个美丽的误会。王欣与这所高校八竿子打不着。他中考后,读的是湖南机电职业技术学院,当时还是中专。

王欣生长在教职工家庭。他父亲给校长开车,母亲管理学校食堂,姑姑、姑父和婶婶都在教育系统。这是一个非常重视学习的家庭,不学习会挨揍,所以王欣一直到初中成绩都名列前茅。 

但那个年代,中专并不比高中差,他是倒数第二批工作包分配的中专生。如果不出来闯荡,现在会是资兴矿务局子弟学校的一名老师。他毕业后就被分配到了这所学校,一直处于停薪留职的状态,他的社保交到了2011年,后来实在觉得没有必要,才给销户了。

资兴盛产煤炭,上世纪80年代,煤是财富的象征。在王欣六七岁时,他妈妈工作的技校就有两台Apple II,这台电脑在当年最便宜的版本也要1300美金。他有这个便利,很早用上了电脑,还有一个老师教他basic编程,做了一条贪吃蛇。

所以王欣对自己的编程技术一直非常自信,快播早期的代码也都是他自己写的,只是后来潮水转向移动互联网,王欣的技术也没有了用武之地。

在快播做成之前,王欣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创业者,没有背景,做过一个点石软件的项目,也用到了P2P技术。但因为资金没跟上,项目黄了。

“成功都是运气,没有自己的系统,懂的东西太少了,一无所知。”王欣说。

快播赚钱后,给高管买车,公司无息贷款买房,包了一栋楼做员工宿舍,甚至年会时给员工送LV和Gucci的包包,一送十几个,王欣基本是有样学样,“别人这么干咱们也这么干,咱们不能比别人差。”

但他现在意识到,企业最重要的不是福利,而是能够给大家制定清晰的目标,并且让团队快速成长。 

他现在做事,都会先想象一下,如果公司已经做到百亿甚至千亿美金,你的公司应该是什么样子,什么最重要?产品不重要,重要的是组织和团队;点子不值钱,重要的是执行。 

不久前,小鹏汽车收购了汇天无人机,这是王欣推荐的项目。十几年前,王欣玩过一两个月航模,认识了一位飞行器创业者赵德利。王欣将赵德利推荐给了好友何小鹏,王欣认为,汽车工业与航空工业很接近,小鹏汽车有必要突破。

王欣劝何小鹏,特斯拉的马斯克为何受人尊敬,因为他做了最难最酷的事情。“要从愿景上超过中国的所有电动汽车公司。”

最终,何小鹏直接控股了汇天。

走出舒适区

与王欣的第二次见面约在了他的北京办公室,东五环边上的一个文化产业园,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,整个屋子都非常暖和。

“北京的冬天适应吗?”

“我其实在哪都能适应,北京也不是没待过是吧?哈哈!”王欣时不时一顿自嘲,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
疫情过后,王欣来北京组建团队,比原计划晚了半年。疫情是主因,但也有他个人的纠结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。他的生活和工作都在广东,在那里,有家人陪伴左右,周末有朋友一起去珠海钓鱼,有朋友给他找廉价的办公室,一切都在舒适区里。北京虽然有人才,但这里的生活乏味,“只能干活”。

图/周路平拍摄

他干脆先把话说出去,北京一定得去,断了退路。

王欣性情温和,喜欢自省自查,但过于宽容,不太愿意面对冲突。他女儿说他比较软弱。“有时候她自己说,该发脾气不发脾气,该打我都不打我。”

快播的前三号员工,是一位水平中等的设计师,但忠诚度特别高,只要有人说快播或者王欣不好,她能跟人拼命。后来她自己提出去做产品,结果产品没搞好,设计的岗位也被人占了,其他团队都不接纳她。王欣不得已把她开了,但因为这事王欣自责了很久,还想方设法给她找好下家。“是我们在用人的时候用错了。”王欣把责任归咎于自己。

郑莹莹在王欣身边共事多年,王欣的话语体系都是:是不是我做错了。匿名社交项目马桶MT宕机后,急眼的王欣把项目负责人骂了一顿,但很快他又反思,担心话说得太重,要不要跟对方道个歉。

快播得罪了很多人,“但有意识地得罪别人很少,几乎没有。”王欣停顿片刻,喃喃细语,“好像是真的没有。”所以,逢年过节或者看到有关他的新闻,在看守所里交的朋友,都还会给他发信息。

但好人的角色有的时候并不适合公司的最高管理者。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王欣对公司治理完全不感兴趣,甚至经常公私不分。在李柯看来,快播里有不少能力不合格的人在关键岗位上,但王欣的理由是不抛弃不放弃。

他有带头大哥的情结。

有一年,快播组织员工去珠海下川岛团建,两三百人,浩浩荡荡。王欣之前经常来这里钓鱼,他说他在当地有朋友,罩得住。结果当天晚上在大排档喝多了,员工跟隔壁大排档的老板打了起来。互相都吃了点亏,大家觉得算了,都散了。

王欣不同意,凌晨一两点叫来了当地公安局的朋友,让挑事的老板给员工道歉。“当时有点那种大哥的风范,我不能让大家吃亏。”郑莹莹说。

快播出事后,他让员工起诉公司,在这艘大船即将沉没前,获得最后一点好处。但因为资金被冻结,破产流程太漫长,直到王欣出狱后,还有四个员工没拿到赔偿。王欣干脆垫付了这笔资金。

他也不懂拒绝,答应了就得兑现。一位员工的家人生病了,问公司借50万元,王欣随口答应了。这事让公司联合创始人吴铭制止了,“这钱是你个人出还是公司出?怎么还?要不回来谁担保?”一连串把王欣问懵了。后来的方案是把员工的汽车抵押给公司,然后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部分。

他一直在挣扎中成长和蜕变,也在努力适应这个时代。

王欣在今日头条上开了一个“别句匠欣”的视频栏目,每一期标题都会被冠以“快播创始人”的标签,甚至还复盘快播为什么失败。团队有人反对,怕带来麻烦,但王欣看得很淡,“全世界人都知道我出事情了,我还能走哪去,我只能不断地剖析检讨。” 

从去年开始,他在在行上约见年轻人,甚至还专门投资了一位海归。他也开始接受朋友们的建议,不再执拗于toC产品,灵鸽的下一个版本也开始做toB服务,先从人才招聘着手。 

“班上的最后一名,对比第一名是没有焦虑的。”王欣说,他在经历知识体系和自我认知的重建,“他每往前努力一点都是进步,正向反馈会非常多,因为他已经是人生低谷了。”

这些年,王欣妻子彭鹏一直在做全职太太,很少抛头露面,她也婉拒了我们的采访。王欣和彭鹏是非典那年结的婚,两人在同学聚会上认识,彭鹏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性格简单,脾气非常好,典型的贤妻良母。他现在回到家的第一件事,是看老婆去哪了,房子里转一转,把她找出来。

但王欣现在也希望她去接触一些人,让她有自己的成就感,“人还是要有目标,不然得得抑郁症了。”这是他的经验,他觉得要跟别人分享。 

他开始有意识地给彭鹏找点事情做,让她去做一些天使投资,“每投一个项目,我都会让她去看,自己去做尽调。”

盛名之下

王欣出狱后不久,BAI资本创始管理合伙人龙宇飞到深圳和他长谈了6个小时。她也不知道王欣具体要做什么,只知道这个人和方向她认可。投资多年,龙宇很少只看人,但在这个项目上,基本是冲着王欣这个人而来。“投一个盛名之下、还有非常强的自尊心和野心、想要赢下半场的人。”

眼前的这个人足够有传奇,经历了互联网的大鱼大水,也经历了拍入尘土的卑微,所有人都静待着他的举动。

然而,过往既是财富,也可能是包袱。

“他想赢的同时特别怕输,他不能露出破绽。”龙宇说。王欣在不停地打磨产品,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要长。

2019年1月,王欣团队做的匿名社交软件马桶MT上线,和张一鸣的多闪,罗永浩的聊天宝选在了同一天。

王欣低估了市场反应程度,那些“欠快播一个会员”的用户闻讯而来,所有人把目光放在他的新产品上,期待他王者归来,一战封神。

只用了两个小时,五六十万注册用户就把王欣的服务器挤瘫痪了,再加上被微信封杀、内部信息审核的问题,马桶MT这个项目,一天不到就草草结束。王欣刚搭好一个简易棚,就进来一群热心的用户,像洪水一样把它挤塌了。甚至连问题都找不到,只知道人太多,凳子不够用。

“这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。” 

“不是甜蜜,是很烦恼,一点都不甜蜜。”

大多数干扰都不是恶意的,但再善意也是干扰。王欣会主动找一些目标群体来公司沟通,给他们试用。他想一点点往前走,在他的认知里,当外界看到一鸣惊人的时候,往往是产品已经定型、方向清晰、基础设施完备的时候。

现在的灵鸽也面临着类似的窘境。2019年8月,王欣全身心投入的产品“灵鸽”开始内测,采用邀请制,也没去宣传,结果这些种子用户自发在各平台发邀请码,很多网友抱着好奇心态,一拥而入,“哎呀,其实没开发完。”王欣不得已将其暂时下架。

云歌获得投资的事也不是王欣主动披露,但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,连估值和融资比例都准确无误,“什么事情好像都藏不住”。 

王欣在有意避开聚光灯。他希望产品可以慢慢试,不行就收,这是他理想的产品节奏。但他不得不从一开始就面对嘈杂的人群,每次做一个产品出来,就有很多热心用户涌入,反而给他带来困扰。

更关键的是被监管盯上,产品要报备后才能发布,报备时需要把所有的产品逻辑讲清楚,“我只是试一试。”王欣非常苦恼,这不是他想要的产品节奏,“一做出来,他们就逼你得成。”

前几次的热闹让他尝到了苦头,他现在试得非常谨慎,给产品乱取名字,就是为了让别人不与他联想在一起。

有时候,王欣非常怀念快播早期,没有人关注,他可以一点一点迭代。2010年,QVOD改名“快播”时,才更新迭代到3.0版本。

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光,期望值不高,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,谁也不知道这个籍籍无名的湖南人,日后能掀起多大风浪。然后每天有正向反馈,有用户平稳增长。

只可惜,再也回不到从前。他可以一出来就得到大量资本和企业家朋友的追捧,也同样需要承受更多的质疑和干扰。

李柯从一开始就不看好王欣做社交,天花板太低。但王欣有执念,社交轻,容易爆发式增长。以前好产品和好想法是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力,这个时代适合王欣,他喜欢琢磨用户的痛点,然后巧妙组合。“但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,大家比较拼硬实力。”

龙宇跟王欣说过几次,只要走在正确的路上,没必要把过程做得近乎完美,“再丑再难看的产品要先出来,一路跌跌撞撞,接受大家的批评。” 在她的印象里,王欣几次刚踏出一脚,立刻又退了回去,“他想一鸣惊人,但这已经不是靠一个狙击高手单兵作战的年代。” 

“怼也好,cue也好,一定要出东西。”龙宇希望他能走得更快,把产品做出来,推向市场,“这次出来不能缩回去,不能再是一个实验。”

当年,蔚来汽车上市的庆功宴上,龙宇带着女儿坐在李斌夫妇旁边,当时在一个西餐厅的小圆桌上,李斌笑着对身旁的几个人说,从此以后,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会活在争议里,被争论、被质疑、被低估。

王欣面临着同样的议题。龙宇也希望王欣能习惯在争议和批评里生活,坦然接受他的产品有瑕疵、有波折。

王欣还在坚持自己的节奏。他认为创业风险主要是竞争风险和市场风险。竞争风险意味着市场已经被验证,需要快速迭代,快速战斗。而市场风险在于,市场本身是否存在都还是未知,无人竞争,“你迭代那么快干嘛?”

“尝试是必然的,但因为顶着光环,别人会觉得你只要试就是对的。”王欣得承受来自外界给予的期待和压力。

其实,马桶MT王欣没怎么参与,完全由一支年轻团队负责。但他一直在尝试,努力找回做产品的感觉,顺便锻炼队伍,匿名社交、熟人社交、短视频都尝试过,如今几乎都没有做起来。有些被外界知道,也有些外人一无所知。

2019年初,云歌的市场部还在抖音上做了一个关于抑郁症的账号,这与公司的业务没有任何关联,积累了13万粉丝,纯粹为了让团队更好理解新媒体的运作。

至少在他看来,这些尝试都是值得,而且花钱很少,最少的一个项目花了5万元,不过马桶MT花了200多万元。“同样一个错,张一鸣的损失可能是几千万。” 他庆幸有些尝试别人不知道,不然以为“王欣的产品全失败了”。

寻找春天

龙宇在赌,她赌王欣的下半场肯定会有一场足够华丽的表演,足够有意思,足够让人兴奋。

“何小鹏的汽车做成了什么样,李学凌的公司做成了什么样,王欣还要坐在一张桌子上跟他们成为朋友,他只能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小老板吗?”龙宇反问。王欣重新创业,大家都有期待。

“快播不应该是他人生的最高潮。”李柯性子直,他把王欣当真正的朋友,虽然他说了很多王欣的不足,但内心惦记着王欣好,做一家估值10亿美金的公司已经对他没有吸引力了。确实也是,他出来什么都没做,就已经估值2亿美元。

其实,王欣重新创业后,拿的钱比现在多,光个人投资就有9000万美元,“每个人都是现在的10倍”,公司估值也比现在高。王欣最终听从了投资机构的建议,朋友的钱都退了回去,李学凌、姚劲波和何小鹏只占很小的比例,大部分是BAI和IDG的钱。

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。朋友的钱拿太多不是好事,心态会不一样,“他出100万美金,你爱怎么着怎么着,不痛不痒。但拿1000万美金,他就会惦记了,我们不要惦记,要不然朋友都没得做。”王欣说。

他出狱后,带了一堆自己画的产品图,然后疯狂下载各种APP,再对比自己画的产品图,潜在规模在10亿美金以下,撕掉。别人已经在做的产品,撕掉。

最后剩下灵鸽。这是一个灵活用工的项目,共享和匹配人的技能,一端连接着无数有技能和时间的个体,一端连接着有各种需求的组织和个人,类似于进阶版的58同城。

一开始,王欣希望是个体对个体,个人在平台设立虚拟公司,里面都是你的人脉,去给发布需求者服务。但经过多次调整后,下一个即将发布的版本,王欣重新把目光聚焦在人才招聘上。这是企业天然存在的需求,前提是吸引足够多掌握了技能的人才。

听起来没有竞争风险,但有着市场风险。这是一个没有被验证的赛道。

但至少在当下,这是他下半场能做很久的事情。

王欣从小爱玩,但长久的爱好不多,钓鱼是个例外。矶钓、登岛钓、船钓……全世界主流的钓法都尝试过。即便去了北京,他也发展了几个钓友,跑到顺义的路亚基地,在池塘里钓鱼。

王欣经常给朋友推荐一部日本纪录片——《寻找春天》。日本是一个爱好钓鱼的民族,在内陆地区,钓鱼爱好者就在田间的沟渠里,甚至还组织了钓鱼俱乐部,钓一些非常小的鱼,“他们鱼竿就这么短,手拿着。”王欣一只手比划着。

这个活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源,人们在雪还没有化,春天即将到来时,一人拿个小竿,一个小碗,钓的鱼不是拿来吃的,而是比谁钓得多。

但王欣非常后悔没有及时保存,这个视频至今没有找到。

钓鱼是王欣从小的爱好,享受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,而且不受年龄的限制。

钓鱼的好处是丰俭由人,有钱人可以包船出海,没钱人可以拿个竿在河边坐一天。这是王欣能玩一辈子的爱好。“甚至我觉得钓不钓鱼不重要,出去走走就好了。”就像寻找春天一样,钓鱼已经不是目的,享受过程和享受爱好才是。这是个平和的圈子,没有人在乎身份,也没有人在乎贫穷贵贱,“特别舒服”。

他喜欢农村和土地,别人看电视都是看动画片和电视剧,但他钟爱央视七套——原军事农业频道,对种地养鱼兴趣浓厚。他在北京办公室的楼顶正好有一半是休闲的天台,上面种满了辣椒、西红柿和黄瓜,甚至还搭了简易的塑膜大棚。 

但令人略感意外的是,王欣不喜欢打高尔夫,尽管高尔夫球场同样亲近土地。他前段时间陪着何小鹏去了一趟,这是他第一次去,何小鹏是第二次来,“很讨厌,全是人造的,就是环境还行。”

王欣跟何小鹏畅想过,做完了小鹏汽车和灵鸽,就去海上造个城市,完全自给自足,然后把所有的科技整合应用在岛上,让大家都特别舒服在里面待着,享受着科技给生活带来的便利。 

只不过,在他实现这一切之前,王欣还在寻找春天的路上。在监狱的日子,他可以非常释然,但在做一个足够让人兴奋的产品和事业上,却变得更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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